1975年11月的泰國曼谷,東南亞的初冬還很溫暖,一支特別的籃球隊悄悄來到這座城市,25歲的張衛平就在其中。亞籃聯在剛剛召開的大會上正式恢復了中國在亞洲的合法席位,中國男籃在第八屆亞洲男子籃球聯盟錦標賽上邁開歷史性的步伐。

錢澄海教練率領的那支中國男籃如出籠猛虎,十天后擊敗日本,以全勝戰績奪冠。那屆賽事,中國橫空出世,讓菲律賓和日本的兩強相爭變成了一家獨秀,正是在那年,中國日本韓國聯手,東亞籃球史上首次包攬了亞錦賽的前三名。
從參加亞錦賽(05年改名FIBA亞錦賽,17年改名亞洲杯)開始,不算今年,中國男籃在此前的22屆拿下了多達16次冠軍,也就是說只有6屆賽事讓冠軍旁落。6次分別是1986年的菲律賓、1997年的韓國,2017年的澳大利亞,以及2007/2009/2013年的伊朗。
不單單是中國,日韓在亞洲杯賽場也同樣有著光榮的歷史。
在中國參賽之前,日本就在前7屆賽事拿過2座冠軍,不過在中國加入后,日本至今未能奪冠,但也有4次亞軍,5次季軍。韓國雖然只有1次冠軍,但在這22屆里卻有9次亞軍,9次季軍。

中日韓,再加朝鮮、中國臺北,整個東亞籃球在過去的22屆里曾經有11次包攬前三。東亞曾長時間統治著亞洲籃壇,引領亞洲籃球的發展,可就在2022年,在亞洲杯進行到第30屆之時,有著悠久光榮歷史的東亞籃球史上首次從四強消失,自1960年以來62年里破天荒頭一遭。
5年前在黎巴嫩的貝魯特,這個故事就差一點提前發生,不過,韓國保住了東亞籃球的面子,他們大勝菲律賓拿到了一個四強席位,可5年后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到來。中日韓引領的東亞籃球在亞洲范圍統治力的消失,并不是一瞬間的事情,已經持續了多年。
前文提到中日韓包攬前三,其實最近的一次已經是遙遠的1997年。非常明顯的一點就是,自1999年開始,亞洲杯前三里多出了另一個門類,那就是西亞國家,比如沙特阿拉伯、卡塔爾、黎巴嫩、伊朗、約旦等。亞洲西半區的籃球悄然崛起,持續沖擊著東區的統治。
西亞能夠迅速崛起的關鍵正是本文討論的主題,歸化。

時至今日,人們對于歸化二字并不陌生了,遠的不說,一向對歸化避之不及的中國體育,前幾年在國足就興起了歸化熱。以廣州恒大的多名外援為主體的歸化球員紛紛進入國足,只是,其對于國足戰績的提升和未來發展似乎并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男籃的歸化在進入21世紀后開始愈加多了起來,2001年歷史首次打進決賽的黎巴嫩,他們的內線約瑟夫-瓦格爾就是歸化球員。西亞的歸化大軍發展得很快,03年卡塔爾拿到季軍,05年的黎巴嫩和卡塔爾拿下了三強的后兩個席位。
2009年,約旦男籃在賽義德-阿巴斯之外,更是憑借賈馬爾-阿布沙馬拉和拉希姆-懷特兩名歸化球員拿下季軍。兩年后,約旦再進一步,率先淘汰了兩連冠的伊朗,史上首次打進決賽,不過,最終被易建聯領軍的中國擊敗了。
FIBA當時規定各國可以擁有一名通過移民歸化或其他方式獲得該國合法國籍,且年齡在16歲以上的原外籍球員。可由于FIBA的審查不算嚴格,不少有血緣關系或者根據海洋法系出生即獲得國籍的球員都能輕松被認定為本土球員,這使得歸化球員的風潮席卷西亞。

針對歸化球員泛濫現象,2011年亞錦賽曾經上演過打假風波。
當時受到最大沖擊的就是卡塔爾,他們的12人名單中有多達5名球員被認定違背了歸化原則,包括像2011年NBA選秀第二輪第57順位的唐吉-恩貢博,他被發現在17歲后曾代表剛果出戰過國際賽事。由于亞籃聯是在比賽開打前一天才發起清查,致使卡塔爾人員不整,他們對此頗為不滿,在比賽中用頻繁的故意犯規進行抗議。
卡塔爾、菲律賓、敘利亞等球隊受到影響,而實際上仍然使用大量歸化球員的約旦等國卻沒有清查出問題。這里有一些比較特殊的情況,西亞多國常年受到戰亂影響,民眾或逃難或移民,長期在海外生活的混血后裔,根據其國家法規不少都能直接獲得雙國籍,這也為他們的歸化打開了路子。比如此前黎巴嫩的弗雷杰,他就有四分之一的黎巴嫩血統。
雖說亞籃聯對歸化球員做了限制,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歸化球員迅速提升球隊實力的先決優勢吸引著不少國家為之苦心積慮。這些年,不少歸化球員在亞洲杯打出過驚艷表現,中國臺北在2013年歸化的昆西-戴維斯,當年率隊擊敗了中國,今年約旦的戴爾-塔克,韓國的羅健兒,皆是名將。

歸化球員的沖擊還只是一方面,亞錦賽在2017年進行重大改革,更名亞洲杯,改為四年一屆,最重要的是,大洋洲雙雄澳大利亞和新西蘭在FIBA的安排下踏進亞洲范疇賽事,引起亞洲格局的連鎖反應。就在當年,澳洲拿下了亞洲杯冠軍,隔年的2018年U18亞青賽,澳新會師決賽,曾經的統治者中國國青只拿到了季軍。
FIBA這一招顯然是深思熟慮后的妙棋,其深意就是提升亞洲球隊的競爭力。
世界籃球發展的趨勢,歐美各國在保持領先優勢的同時,地區之間的競爭力越來越強,這也使得他們在奧運等國際籃球賽事上的席位之爭更加殘酷。反之,亞洲在過去長時間里內部競爭并不強,特別是姚明之后,中國男籃在倫敦和里約一勝難求,整個亞洲呈現弱勢。
換句話說,亞洲越來越弱,但席位仍保持不變,幾支頂部球隊舒舒服服地就拿到了大賽席位,而亞洲冠軍在全球的競爭中卻越來越弱。FIBA只能重新安排河山,澳洲和新西蘭就這樣取代了過去的中國,成為亞洲賽事中的領頭羊。

兩重沖擊之下,加上中國男籃在兩屆亞洲杯都沒能派出最強陣容,日本早早取得大賽東道主席位,于是乎,終于在2022年,中日韓代表的東亞籃球被阻擋在亞洲杯四強門外。另一支東亞球隊,中國臺北也被約旦驚天絕殺硬生生擋在了八強之外。
說回到歸化球員,東亞籃球并不排斥他們,韓國的羅健兒,中國臺北從戴維斯到如今的阿提諾,日本隊內的多名混血球員(有的長在日本,有的是海外長大),只有中國男籃沒有邁出這一步。同樣,西亞的強隊伊朗也不玩這一套,但戰績在亞洲仍然強勁。
歸化球員就像是CBA找外援,缺什么找什么,但真正的強隊還是靠青訓培養本土球員。
亞洲這些使用歸化球員的國家,往往是為了快速補齊球隊的短板,尤其像東亞多是內線,而對抗不俗、體型不太吃虧的很多西亞國家則喜歡找后衛。中國傳統文化影響下的東亞過去也一直被認為是在人種、膚色、文化等范疇上排斥歸化球員,但實際并非如此,韓日等都已經嘗試過真香定律。

此次亞洲杯落敗后,球迷又一次將歸化提到了中國男籃的戰略高度進行討論。過去一段時間里的亞洲雙雄,中國和伊朗都不喜歡歸化,原因是整體人才架構沒有絕對短板,這就使得歸化的價值急劇降低了。簡單來說,如果不是歸化一個超級球星,普通歸化對球隊戰績等方面的提升恐怕不會太大,畢竟上場是5個人,中國男籃的發展更有賴于整體的進步。
面對其他國家的歸化挑戰,澳洲新西蘭的全面壓迫,球迷對失去亞洲統治地位的中國男籃喪失了信心。其實大可不必,說回到亞洲杯,輸給黎巴嫩這一戰,中國男籃缺的可不是一兩名球員,在現有球員之外,再排一套趙繼偉、郭艾倫、張鎮麟、周鵬、胡金秋的五人組,仍可一戰。
不過,在中國之外,東亞籃球確實對歸化球員的似乎更加依賴。韓國此次全隊身高大幅提高,多名鋒線都接近2米,可他們的主力中鋒位置很顯然就只能依靠歸化。日本的平均身高依舊很感人,即便他們的NBA球員回歸,中鋒還是最弱環。中國臺北更是如此,若是阿提諾換成當年的戴維斯,四強都不是夢想。

在過去20余年的亞洲籃球發展歷程中,歸化已經不是什么新鮮名詞,不少球隊也對歸化有了新的解釋和操作方法,他們更早地關注混血和雙國籍球員,把原本臨時抱佛腳的歸化變成了長期運作的項目。這樣既避免了沖突歸化政策,又能夠使球隊長期保有競爭力。
亞洲杯過后,中日韓代表的東亞籃球處于弱勢,歸化球員很顯然已經是東亞籃球的未來,否則幾支球隊想在如今大西洋雙雄和西亞統治的亞洲杯有所建樹,的確艱難。可鑒于中國籃球戰績雖弱但底氣尚足的現實情況,我們和西亞籃球獨樹一幟的伊朗隊一樣,至少短期內,歸化不會是我們的首選。
或許未來某天中國男籃也會開啟歸化,但其背景可能是一屆極為重要的大賽的戰績剛需,或者中國男籃在某個位置上出現極為嚴重無法解救的人才漏洞,從籃球意義上可以發揮歸化的最大功效。否則,中國男籃現下更為重要的就不會是考慮從哪里簽個超級外援,而是如何創造條件使有潛力的國家隊各梯隊球員得到進一步的提升。

歸化更像是一張中國男籃永遠不會打出來的底牌,沒有退路的底牌,因為一旦使用就沒有人能夠承受失敗。